我的小学、初中和高中所就读的学校，可以说都在衡山渡。在这(zhe)灵秀之地，我有很多回忆，但有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我在微信上，发一张(zhang)照片给老妹，问照片上的人是谁，她(ta)说，是原来住在医院院子水井边的那户，现在已退休了。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户人家的模样了，但有些少时往事，却如刀刻般记忆深刻。

我的小学就在衡山渡南向的湘江边。那时，湘江边都是密密的竹筏。到了夏天，湘江便成了天然的泳(yong)池，许多人从竹筏上纵身跃入水中“打泡湫”，小孩们自然也禁不住这(zhe)清凉诱(you)惑，纷纷加入这(zhe)欢快的行列。一次(ci)，学校突(tu)然通知全校师生开会，我们便鱼(yu)贯而入学校大礼(li)堂，齐刷刷地分班列队。那次(ci)，临(lin)时师生大会上，就是宣布“放学后不准去江边游泳(yong)”的纪(ji)律。缘由就是前一天放学后，一个班的男同学几乎全下江游泳(yong)去了。训话虽严厉，下江游泳(yong)也不安全，但那时衡山渡的湘江，给我们“渡”来很多快乐。

彼时，县城湘江两岸聚(ju)居着众多以捕鱼(yu)为生的渔民。我读小学时，曾前往一位同学家中做(zuo)客，他们一家的饮食起居皆在船(chuan)上。距离端午节还(hai)有一个月，渔民们便会开始训练(lian)划龙船(chuan)。衡山腔韵的龙船(chuan)调子，伴随着有力的鼓点，声震云霄。领唱、合唱、和唱和吼白，一声声传入我们这(zhe)些上学、放学途中的学生耳中。

端午节当天上午，大人们带着我们前往湘江边观看龙舟赛。参赛选手奋勇(yong)划桨(jiang)，劈波斩浪，岸边则是万人呐喊。湘江水汽混合着热(re)风扑面而来，激昂的龙船(chuan)调子从江心汹涌传来，让(rang)人顿感热(re)血沸腾。

我们这(zhe)群小孩子在堤岸上奔跑(pao)追逐，追寻着那用衡山方言演(yan)唱，并带花鼓戏(xi)唱腔的龙船(chuan)调子。只见龙船(chuan)如离弦之箭般劈开江水，船(chuan)桨(jiang)起落间，水花四(si)处飞(fei)溅。高亢的号子与明快的鼓点相互交织，奏响了一曲力量与韵律的交响，化作我们心跳的节拍，化作大江在节日里穿越古今的律动。这(zhe)是以歌为舟，渡向希望。

初中、高中我就读的学校在县城北向的湘江边，距如今衡山渡新地标约 1 里。那时小县城街道不多，周边称“郊区”，种(zhong)满了蜜橘树。我家住在县中医院院子里，从学校来回，喜欢抄近路(lu)，穿行橘园林(lin)。高中校园边靠近橘园处，有一株主干苍虬、历经沧桑的老樟树，树干布满火烧雷击(ji)的焦痕，下方主干中空，能(neng)同时容纳两三(san)个人。这(zhe)棵老樟树成了几代人的记忆。后来，有人以它为背景素材(cai)，谱了《那一棵老樟树》这(zhe)首歌，由国家一级演(yan)员(yuan)、青年歌唱家、校友易妙英首唱。

那时，感觉(jue)学校边的湘江很宽，隔开两岸，但渡口渡轮又将两岸的人情世故连接。去江对岸的火车站，要靠“突(tu)突(tu)”作响的渡轮。每年，坐(zuo)渡轮去对岸，接大舅从安徽寄来的花生米等特产，对我来说意味着要过(guo)节了。父亲带我上船(chuan)，船(chuan)开后，江风伴着浓浓柴油味灌(guan)入鼻肺。我看着县城房子变小，对岸码(ma)头和山上绿树变大。特产装在大麻袋里，起初用借来的板车拖，后来改用自行车驮，坐(zuo)船(chuan)过(guo)江，只觉(jue)满袋都是念想。大舅远在安徽，特产渡过(guo)千山万水，经衡山渡的渡轮，到我家大玻璃缸里。大人上班，我和老妹在家时，会搁下作业，打开那时还(hai)不是家家都有的电视，偷偷剥花生米，等大人快回时再急忙拿起作业。

少时懵懂(dong)，未觉(jue)时光深浅。后来方知，这(zhe)湘江水、这(zhe)老樟树、这(zhe)渡口，皆在我平凡岁月里，蕴(yun)藏着不平凡的时光。

传说，古时一青年在此用白马(ma)拉筏载人渡江。一次(ci)洪水突(tu)至，白马(ma)跃江救乘客，力竭而亡，渡口得名“白马(ma)名津”。后人建(jian)白马(ma)亭、白马(ma)庙，以纪(ji)念白马(ma)义举(ju)。如今，白马(ma)亭墙上保留着“宝筏西来驰白马(ma)，大江东去濯黄龙”的对联。下联说的则是自鲧腹而生、化身黄龙治(zhi)水的大禹。在此，大禹血祭天地，得“金简玉书”，获治(zhi)水之法。遂，劈峰谷以通山间道，凿水道以疏湘江流(liu)。自此，衡山有禹溪、禹王桥、禹迹桥等30余处带“禹”字遗(yi)迹。

而那棵老樟树所在位置是清凉寺原址，读高中的学校也在此。衡山清凉寺始建(jian)于(yu)唐代，由高僧邓隐峰创建(jian)，以“烟寺晚钟”成为“潇湘八景”之一。过(guo)去，寺周古松(song)参天，白鹭成群，寒烟锁寺，钟声空灵，光影穿云，“山僧策杖归来晚”，旅(lu)人“闻(wen)钟系舟或远行”，构成“遥(yao)听(ting)穿云百八声”“白云满空谷”的“烟寺晚钟”山水诗意场景。南宋画僧牧溪所绘《烟寺晚钟图(tu)》是“潇湘八景”主题绘画佳作，现藏于(yu)日本东京富山纪(ji)念馆(guan)并被列为国宝。此图(tu)不仅艺术上受到赞(zan)誉，还(hai)因宋代诗人张(zhang)经等文人诗文，使“烟寺晚钟”成为具有深厚文化底蕴(yun)的经典文化意象。

县志记载，清凉寺前山门左有状元牌、右有贞节坊(fang)，系唐代建(jian)筑，上世纪(ji)中期被拆除。清末，寺斜对面有“研经书院”，门联“当代需人才，正望着岣嵝峰七十二般云气；自家定功课(ke)，莫等他清凉寺百零(ling)八下钟声”，体现佛儒文化交融共生、书声与钟声相和相应。后来，“研经书院”和清凉寺成校舍，我读高中的学校前身便是二者。我们读书时，除老樟树外，仅大雄宝殿还(hai)有些痕迹。在那寂静(jing)、香(xiang)烟缭绕的时空里，曾经的梵唱与钟磬交织，“渡”来课(ke)间操(cao)的广播声与钢笔的书写声。

清凉寺钟声在衡山渡回荡，唐诗墨迹也在此千古流(liu)传。李白留下“衡山苍苍入紫冥，下看南极老人星”的千古名句；杜甫晚年三(san)次(ci)登临(lin)衡山，留下其生涯中最后的诗篇；韩愈在贬谪途中游历衡山，于(yu)秋雨蔽日之际(ji)作诗“潜心默祷(dao)若有应，岂非正直能(neng)感通”，随后云开雾散，其故事成为“韩愈开云”的佳话，衡山县城城关镇(zhen)因此更名为“开云镇(zhen)”。怀(huai)素过(guo)湘江时看中衡山福地，居衡山习书，留下墨池遗(yi)韵。

历史(shi)在这(zhe)里，如书页般层层叠压，不止于(yu)白马(ma)亭，不止于(yu)清凉寺，亦不止于(yu)文脉的延续。父亲是省名老中医，湖南省基层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。父亲一直坚持用最便宜的药和最有效的药方给人治(zhi)病，他书写的处方和病历，总是谁都能(neng)认识的工整行楷(kai)。有书法家三(san)番五次(ci)做(zuo)工作，要我父亲闲时走(zou)书法这(zhe)条路(lu)，但都被父亲婉拒。母亲是中药师，80岁还(hai)能(neng)用古法制作手工中药丸子。少时，常随父母在衡山渡的康(kang)王庙散步。如今想来，这(zhe)康(kang)王庙的砖石木料，也像衡山渡一样，以一种(zhong)不可言喻的方式，摆渡了我们当今美好新时光。

还(hai)有更凛冽的风，曾掠过(guo)这(zhe)条江。读小学时，每年清明节，学校组织我们去距学校一里远左右的毛泽(ze)建(jian)烈士(shi)陵园缅怀(huai)先烈，陵园也在湘江之滨。毛泽(ze)东的堂妹毛泽(ze)建(jian)被捕后，受尽酷刑后英勇(yong)就义，年仅24岁。她(ta)牺牲的具体地点已难以确指，或是湘江边河滩，或是湘江边山坳。但我想，她(ta)最后的目光，定也掠过(guo)了衡山渡这(zhe)滔滔的江水。那龙船(chuan)号子中的“蛮劲”，那白龙马(ma)传说里为民舍身的古韵，在那一刻，汇聚(ju)成了“砍头只当风吹帽”的决绝(jue)之气。她(ta)渡向的，是比死(si)亡更厚重的永生。

我的祖辈及许多唐姓人住在衡山县今新桥镇(zhen)，“一代女魂”唐群英也是此地人，唐姓在此算(suan)是大家族。此地距曾国藩故居荷叶塘仅10里。有记载，曾国藩祖辈的私塾老师是唐家人，衡山新桥镇(zhen)涓水河上的老石桥是唐家捐修，当地得名“新桥”，后来又建(jian)了新桥水库(ku)。父母读书时参与过(guo)水库(ku)建(jian)设，他们回忆当年修水库(ku)人声鼎沸、红旗招展，用箢箕扁(bian)担(dan)堆起土坝，锁住碧水。水面下掩埋了老路(lu)、小桥，肯定也淹没了唐家某远支祖坟的松(song)涛。这(zhe)是另一种(zhong)“渡”，以汗(han)水与青春为舟，“渡”来深邃的蓝，“渡”来百里农田的膏腴(yu)，“渡”来一片土地的丰饶未来。这(zhe)何(he)尝不是人们对大禹与白龙马(ma)那个古老允(yun)诺的回响？只不过(guo)，工具从耒耜换作了箢箕，而信念始终未改。

早几天，中国新闻(wen)出(chu)版(ban)书法家协会副主席、湖南分会主席邹庆国为鼓励我创作书法作品，和我说：“人还(hai)是要有目标的”，并说：“学书法，要注(zhu)重笔法。临(lin)帖就是主动传承方式之一，要记住你每一笔的来处。”邹庆国先生的话，让(rang)我忽然明白：一是心里的河，要自己渡；二是我们要记住来时的路(lu)。

我也终于(yu)明白，“衡山渡”渡的不只是地理江岸，也不只是几代人离乡、亲人送(song)别记忆及远方的花生米带来的亲情温度。它始于(yu)神兽回望苍生的眼神，渡着人与水搏斗、共生、驯服与敬畏的记忆；渡着千年文脉延续、理想与牺牲；渡着微末家族与宏大叙事间的丝线；渡着民族治(zhi)水雄心与安土梦想。从白马(ma)拖筏渡人、跃江救人，大禹敬畏自然、坚韧治(zhi)水，到老樟树千年风霜、百年守望，再到革命先辈们的信仰(yang)坚守，这(zhe)片土地见证着神话寄托、文脉延续、农人的怒吼与信仰(yang)坚守。父辈们的人生轨迹，仍(reng)在续写。

我们每日走(zou)过(guo)的，从来不是一片空无的、崭新的土地。我们走(zou)的，是层层叠叠的记忆、传说、牺牲与梦想压缩而成的年轮。路(lu)是新的，但地气是古的；步伐是匆(cong)忙的，但回响是悠长的。“衡山渡”所承载的一切(qie)——从神兽的灵光到凡人的炊烟，从佛陀的寂静(jing)到革命的呐喊，从未真正消失，只是换了一种(zhong)方式，托举(ju)着我们每一个看似(si)轻飘飘的、平凡的日子。并随着时代的脚步，被赋予了新的意义。

月底回故乡探望父母，我来到了新地标“衡山渡”。循环播放的主题曲《我的家在衡山渡》的音符，于(yu)江上轻快跳跃。晨光初照，湘水泛起金色光芒(mang)，渡口的石板，当年挑夫磨出(chu)的凹痕仍(reng)隐约可见。如今的衡山渡，青瓦飞(fei)檐与玻璃幕墙相互映(ying)衬，江风拂来，散发着与往昔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
恍惚之间，“嘢扒！嘢扒！嘢扒子扒龙船(chuan)！”的号子声，混杂着柴油味、花生香(xiang)、书卷气，还(hai)有古寺的清幽、革命的烽(feng)火、水库(ku)的湛蓝，以及那匹隐匿于(yu)山川间的白龙马(ma)……这(zhe)一切(qie)，都与那艘早已消失的渡轮一同，缓缓地、静(jing)静(jing)地，再度融入了我生命的河床深处。

江水依旧，不舍昼夜。而我，和许多像我一样的人，便成了这(zhe)渡口最后一批摆渡的“货物”，身上载着神兽的传说、老樟树的风骨(gu)、农运的余温、烈士(shi)的目光，以及父辈的言传身教，踏上新的征程。我们不再是被动的承载者，而是主动的传承者，在时代洪流(liu)中守护那些不能(neng)忘却的记忆。

每一次(ci)回望，都是为了更好地前行；每一次(ci)铭记，都让(rang)脚步更加坚定。衡山渡的波光里，映(ying)照出(chu)过(guo)去与未来交汇的身影。江风掠过(guo)耳际(ji)，仿佛低(di)语着千年沧桑。衡山渡不只是地图(tu)上的点，是我心中的星，它亮着，就不会迷路(lu)。